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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后知青时代的文化现象

时间:2015-06-08 01:05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肖复兴 点击:
其实,我们都不过是来去匆匆的候鸟,一辈子留在大兴岛建设大兴岛的是杨德云那样的老乡。我庆幸我的荒友们牢牢记住了杨德云这样的老乡。记住他们,不仅是他的感情温暖着我们,更是他们帮助我们在青春时节奠定的来自民间朴素的立场,会影响我们一辈子。

 


 

       听到当年在北大荒大兴岛的知青要写回忆录的消息时,心里亦喜亦忧。喜的是毕竟我也曾经和大家一样,在大兴岛上生活了整整6年的时光,那片被七里星河和饶力河环绕的黑土地,融入我整个青春期;忧的是关于知青的回忆录,早已经出过不知多少本,现在再来旧事重提,会不会如隔夜菜才想起吃而没有了味道?


      更让我担心的是,会不会仅仅是翻看老照片一样陈芝麻烂谷子单摆浮搁的罗列,一种常见的怀旧情绪的放任弥漫?当然,任何一代对于逝去的青春都会怀旧,这没有什么不好。怕的只是在怀旧中放大了某一面,将放大的那一面诗化,从而不由自主地滑向自恋,而沦为自我慰藉的相互抚摸。因此,仅仅怀旧是不够的,它会阻碍我们真正的走进大兴岛,走进历史。


      如今,这本书终于出来了,我昏天黑地地看了整整两天两夜,心里的滋味一下子比期待的还要复杂。那里近100位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知青朋友写的100篇文章,让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一下子五味杂陈。

 


 


      那里有知青的苦乐年华,风雪边塞,稼穑耕作,种种经历,般般情怀:第一次下冰水沤麻,第一次遭遇熊瞎子黄皮子和狼,第一次面对荒火,第一次夜闯饶力河,第一次搭鱼梁子,第一次给学生浇注溜冰场,第一次给家里打长途电话,第一次给母亲寄在边疆照的照片,第一次筹办知青婚礼,第一次为老乡接生,第一次处理尸体,第一次面对知青之死,乃至第一次枪走火子弹打进屁股……不回避艰辛,倾注着情感,无数人生的第一次,剪辑、拼贴成一代人苦涩却别有一番滋味的青春;丰富多彩,如荒原上盛开的缤纷的达紫香,看得我眼热心动,因为那里也有我一份同样的青春记忆。


      但是,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是这样两篇文章出现之后。一篇是李凤栋写的《最后一别的精彩》,一篇是盛贵林写的《那夜难眠》。两篇文章写的是同一个叫杨德云的人。这是当地的一位老乡,仅仅因为出身地主,被打成反革命。就是这样一位备受屈辱毫不起眼的老乡,在盛贵林为师傅下奶喂养新生儿独闯饶力河准备凿冰捕鱼时,遇到了他,他让盛贵林睡在他家的热炕上,把全家唯一的一床被子给盛贵林盖,自己一夜顶着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卧冰取鱼,归途又孤胆独对狼群。就是这样一位老乡,在知青大返城之际,肝胆相照,迢迢百里,驾车载李凤栋到火车站,在纷乱之中艰难而顺利地为之送行,自此悲欢离合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独自把辛酸和不平留在心底和北大荒,却达观而执着地孤军奋斗,默默地面对知青和大雁一起几乎都离去的空荡荡的大兴岛。李凤栋在他文章最后写道:“在我北大荒的人生之剧就要结束的时候,杨德云为我演出了最后一幕。 ”

 


 


      想想,在大兴岛的青春经历中,究竟谁是主角?真的值得一问。其实,我们都不过是来去匆匆的候鸟,一辈子留在大兴岛建设大兴岛的是杨德云那样的老乡。我庆幸我的荒友们牢牢记住了杨德云这样的老乡。记住他们,不仅是他的感情温暖着我们,更是他们帮助我们在青春时节奠定的来自民间朴素的立场,会影响我们一辈子。如果说我们的青春真的蹉跎在那场上山下乡运动中的话,曾经有杨德云这样的一些人出现过,那么,到什么时候,我们都要相信,我们的青春并非一无所获。


      遗憾的是,这样的文字,在这本大兴岛的回忆录中少了些。还有一点遗憾,也令我不解的是,知青恋爱的篇章,在这本书中几乎杳无踪影。知青之间,以及知青和当地老乡之间的恋爱,曾经是那段艰苦岁月里备受磨折却也是最感温馨的一幕,既支撑着大家度过那段被命运拨弄的狼狈不堪的青春日子,又为知青大返城后埋下的种种难以预料隐患的伏笔,在以后的日子里乃至在下一代的心灵中盘根错节。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在大兴岛上恋爱结婚的知青有多少人,这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由此所泛起的涟漪,至今荡漾在今天知青一次次的聚会中。有趣的是,这本书回忆录删繁就简,没有流露出多少信息。我想,不会是大家羞于提起,或是集体一致的遗忘,而是包括这方面还有很多方面的回忆,都还处于休眠状态,或者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回避、遮掩,或躲闪。对于历史和我们自己,说明我们还缺乏足够的真诚与坦诚,还有唤醒回忆的路径,以及勇气与认知。

 


 


      尽管有诸多的不足和遗憾,依然看出,和作家或学者出版的关于知青的书明显不同。在民间的知青文本中,更加彰显独一无二的知青身份,而隐去了现在变化的形形色色的身份,因此,便没有前者容易出现的名利位置的焦虑,从而表达得更为果敢、单纯、直接和平等。从某种程度上,与作家学者的专著互补,让知青这一段共和国的断代史,更为真实丰富,充满鲜活的细节,让关于知青的研究不仅居庙堂之高,也可以处江湖之远。它让文字的权利归属于民间,文化的资源挖掘于民间,对日益贵族化正统化和文学作品特别是电视连续剧中人为编造戏剧化的知青文本的一种纠正,乃至补氧。


      但是,也应该充分并清醒地看到,大家的叙述是游离的、断片式的、自慰式的,无法独立并且显得散漫;大家是在相互阅读中得到自我认同和相互抚慰,其同质性、互文性和重复性的东西很多,对抗性、差异性和审视性的东西较少。而这恰恰是后知青时代现象中普遍存在的问题。任何一代对逝去的青春都会有一种感怀至深的怀念,只是如果拼命地追回似水年华,希望用今天的回忆让昔日重现,以此慰藉苍老的心。


      应该正视的现实是,无论这一代人性格顽强的塑造和精神执着的抵达,是多么地值得我们自己骄傲和留恋,但是,这一代人已经到了退休之年,步入老年。当青春远逝的时候,回忆青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米兰.昆德拉说过:“回忆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有时候,真的会是这样的,因为回忆有时会是一把筛子,情不自禁地留下我们喜欢的,而漏下我们遗忘的。因此,记忆的空间和记忆的深度,决定着记忆的力量。

 


作家肖复兴

 

(责任编辑:东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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