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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芳讲中国音乐

时间:2015-04-08 20:33来源:京报网 作者:孙小宁 整理 点击:
林谷芳,禅者、音乐家、文化评论人,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高一读“有起必有落,有生必有死;欲求无死,不如无生”,有省,遂习禅。同年,以一段因缘入中国音乐。

台湾文化学者林谷芳先生
 


      过去讲佛经,讲经人喜欢从释题开始,《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何谓金刚,何谓般若,何谓波罗蜜,先来解个题。今天面对这样一个题目,不会这样详细地解题,但我要讲一下为什么要谈回归。很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如果用日本人喜欢用的术语,叫百倍数的时代,一个iPhone的出现,就把多数人的行为做了改变。网络的兴起,也使得很多的行为模式,包含思维,产生了彻底的改变。坦白讲,沛然莫之能御,我们也只能接受。但因为它太快,所以我们反而要谈人文的回归、生命的回归、价值的回归。


      回归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就有它特别的存在。过去我曾提到,知识分子的责任,通俗地讲就是拉车、刹车。当这个社会停滞不前、封闭保守的时候,知识分子要开风气之先。当整个社会非常盲动时,知识分子要定下心来,立下脚跟,回头看看什么是我们该有的。什么是我们可以拒绝、可以超越的。


      这是大的背景,小的背景是,因为变化太快,所以使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跟在座老师所共同关心的中国音乐价值与未来走向的问题,那些个议题,现在似乎烟消云散。


      一个文化如果没有议题,就代表它的消亡。因为不再有深刻的关注。在我这个对中国音乐长期的观察来看,我认为这十几年来正好是中国音乐缺乏议题的时期。中乐议题或者中国音乐该怎么走,我们该在这里奠基一些什么,可以有哪些价值的讨论,基本上在两岸都已不见。我们不断地演奏,不断的音乐会,但这些跟我们生命的深刻处越来越远。

 


林谷芳演讲现场  郭小天 摄


      所以在去年或前年,我开始在台北市立国乐团音乐季做中生代的节目。缘起里这样写:在一个变动的时代,中生代的中,就不只是一个时间的意义而已,而是承先启后的一代。因为这一代看到前辈的风华,这一代面对当代的挑战。如果这一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这个文化其实就灭亡了。所以我希望以我微薄的能量,给他们一些标举,让大家注意到这些人的存在。而也因为我可能作为稍微前辈者对于他们的肯定,而使他们更能回归到他们生命或人文的立场来看待自己音乐未来的发展。所以今天我就站在了这里。

 

 

 

林谷芳:中国音乐的人文回归 
 
   
 
 

      1998年,台湾文化学者林谷芳先生推出《谛观有情:中国音乐里的人文世界》简体版。2015年,这套十几年来影响了大陆很多学子、音乐与人文爱好者的音乐美学论著,由线装书局隆重再版。应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邀请,3月18日,林谷芳先生在中国音乐学院演奏厅,做了《中国音乐的人文回归》的演讲。本版编辑现场录音并整理,现将演讲部分内容刊出,以飨读者。

 

 


        明 沈周 《策杖图》。一幅画就是一篇游记,是生命与山川的对应。中国有不同于其他文化的隐逸哲学,遁于山林,是一种生命美感的实践,而非为了苦修冥想的宗教目的,这样的主题也充满于中国音乐中。图片选自《谛观有情:中国音乐里的人文世界》
 
 


      艺术不只是艺术,它是一种人文,

      艺术价值的选择本身,就是人文


      首先,我要特别提到的是,艺术不只是艺术,它原来就是一种人文。谈艺术,我们总觉得,它是一种美感的传递、情性的发挥,但我更要说的是,这里有它的人文背景的存在,这背景跟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一个生命、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生命观宇宙观息息相关。讲几个面相的例子。第一个我们来谈谈艺术的价值。为什么学这叫好?学另外一个叫差?为什么这样的美感叫高?那样的美感叫低?我要说的是,这个价值的选择其本身,就是人文。


      我在台湾这些年,办了很多戏曲活动,鼓励大家去看戏。其间的一个论述是:我们可能是亲炙戏曲极致之美的最后一代。戏曲是什么?王国维说:“合歌舞以演故事”,就是说中国的戏曲,是合音乐舞蹈戏剧为一体的综合艺术,是以演员程式表演为核心的一种艺术形式,而这,又使得一个戏曲家必须具备怎样的条件呢?他必须是很好的歌唱家、必须是很好的舞蹈家,必须是很好的表演家,最后他还必须有个很好的先天条件,叫做“祖师爷赏饭吃”的扮相。


      这四个条件,在千万人中难得其一,所以为什么当年梅兰芳这些人有那么大的魅力,因为这几个条件加在一个人身上,就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四,它是相乘的效果。而为什么我在台湾会说,未来大家会看不到极致的戏。因为现在社会太分殊了,我脸蛋好可以去当明星,我表演好可以去当演员,我舞蹈好可以去当舞蹈家,我嗓音好我就去做歌星,我干嘛要集这四种条件于一身,还得坐科几年,换来的却是微薄的酬劳?可是,戏曲要求演员的条件那么苛刻,但地位能跟西方歌剧演唱家比吗?不能比。大家去听歌剧,是亲炙一种文化的教养,这里歌剧所代表的是什么?不仅是文化的巅峰成就,一种贵族生活的体现。它甚至还被形容为天籁,是上帝意旨在人间的呈现。可我们过去称演戏的人,是戏子,带着极端的轻蔑。两个大文化中的极致艺术体现,为什么待遇会有这样的差别,显然,它不是内在的艺术本质决定的。也就是说,对于一个同样可以让我们惊艳的艺术,我们对自己所拥有的,却率尔以落伍、低级来看待它。所以,我要强调,如果你只从艺术来看艺术,你许多问题是找不出答案的。

 


 


      即便只谈艺术内在的本质,

      美的选择,依然是历史文化积累的结果


      好,价值是外加的,你可以说是外加的,以内在的美来讲,到底是歌剧美还是戏曲美,这艺术的本质,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在艺术自身全然自我判准的。这里我给大家看下西方巴比松画派自然主义的一幅画作。西方的自然主义跟东方的自然哲思不一样。东方的自然哲思有老庄的背景,所以师从大化,从大化中体得生命的自自然然。西方自然主义则把宇宙的万事万物当成上帝的创造。因此,画家笔下是巨细靡遗的描摹,以此体现上帝的存在。也就是说,它的目的是再现自然。从美术技法讲,它是单点透视,看画的人也一目了然,因为它就是我们的寻常经验。


      但这一幅,是明沈周的《策杖图》。人又在哪里呢?哦,在下面,小小的,是不是?西方会把主角画那么小吗?不会的!就这幅画,我们可以看到,只要我们注意力在人,上方就看不到。同样,看上面山水,下面的疏林我们也看不到。也就是说,这张画,从来就不是想让你一目了然的。不仅如此,中国画,除了小小的册页以外,其实也都没有哪幅是想要让你一目了然的。


      再一张,我们看张大千的《长江万里图》,长江有多长?六千多公里长,一张图要容纳六千多公里的风景,画六千公里的山水,这在西方画中是不存在的。从这就可以看出,美在东西方是有一定的差异的。那要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当然从画法来讲,西方讲单点透视,东方是散点透视。散点透视是说,一张画你可以从很多的视角来看。回到沈周《策杖图》,真要看它,就得读它,你得随主人翁一路走一路走地走下去,最后到达远处的山顶。其实这样一张画,就是一篇文章,我们可以如此说它:


      秋日高爽,执竹杖,信步疏林之中,远望秋山如画,近看流水淌淌……即此一路游来,终能登顶一望,真乃好一派秋山景色也……它其实是一篇游记。是不同时间不同视角下看到的景色,这景色又须跟画家生命有对应,才能出现这样的一幅画。


      要说这两种画谁好谁坏,那就得看你站在怎样的美学观宇宙观上来看。像我,可能就因太东方情性了,有次自然主义画派到台北历史博物馆办展,开展前特别为受邀嘉宾做一个半小时专业导览。但我和食养山房的炳辉二十分钟就出来了。一起坐在外面的板凳上,看着明月当空,觉得这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不是说我不懂它的美学,美术我还内行,我当然知道自然主义的落点何在,但这美跟自己就好像无关。也就是说,它没有打动我的内心。不能打动我不代表不能打动别人。所以说这里面有一种美的选择。而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主体选择,其实不然,它还是有历史文化给我们做的积累。

 

 


 
 

      美猴王、能剧,中西方的时空观


      再看一段戏曲《美猴王》。美猴王充斥着这样一些段落,跟剧情没什么关系的人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做毯子功、甩水袖,而孙猴子吃桃子,往左边偏着吃一颗,往右边偏着又吃一颗,如果你不是很能欣赏它的程式动作,坦白说,其实也蛮无聊的,对不对?


      我们知道,同京剧一样,日本能剧也是一个文化里重要的艺术形式。我也播放一段,大家有什么感觉?真是莫知所以然。我相信很多人会觉得它蛮无聊的,我对日本文化很熟悉,许多时候我也觉得蛮无聊的,但我要告诉各位,在日本,能剧的位置非常高。能剧演员就是被社会尊敬的人。而从外面来看,能剧在西方的地位,也远高于中国戏曲。不能比,完全不能比。为什么会如此?我讲个故事:


      台湾在巴黎有个巴黎文化中心,开馆时想把一些台湾的人文艺术介绍给法国人,于是就做了戏曲演出。为打响第一炮,还请了法国的艺文记者,希望他们看了演出能讲讲好话。我们知道,在欧洲,大概法国对中国还是比较友善的,他们的浪漫也让他们能更谦虚地了解东方之美。所以预期他们会写得好。他们来了,是很浪漫,对艺术也很诚实,但也就如此,看完我们的演出,他们反而说写不下去。后来台湾文建会就把他们请到台湾,想让我和他们做个沟通。我就问他们为什么写不下去。他们说,你们的戏好奇怪,演一个戏没头没尾不说,中间还穿插很多东西,让剧情没来由地中断许久,前面演什么已忘了,你们却还看着好乐。我说,这得从历史来看。过去的戏曲演出在勾栏瓦舍,是个开放剧场。观众要走,赶紧翻个跟头,人就不走了。后来有了剧场,这个习惯还保留,这是历史的余绪。中国人也觉得过瘾,是看戏看累了,正好调剂一下。所以看中国戏,舞台上亮相、翻跟头时你不喝彩,就表示你不懂戏。正如同在日本吃拉面你不出声,就表示这拉面煮得很烂般。其实在西方,莎翁的许多戏剧,也能看出当时的时代余绪。经由这种解释,他说这个我们能理解。

 


 


      但是剧情怎么就没头没尾呢?我说啊,东西方观念有别。在你们上帝的世界里,有一个第一因,上帝。所以有最初的创选——创世纪,最后也有末世审判,你们这叫有始有终,有起有结。可是中国和印度都是谈无尽缘起。比如我写水浒传八十回,宋江被招安。我不满意,就可以写续水浒。有人不满意,就再续水浒。再不满,就写水浒后传。对前段不满意,你也可以加写水浒前传。佛经里也讲,无始以来,无始就无终。这是东方的时空观。所以西方的艺术,就像达·芬奇的画,一定是结构严谨。演个戏呢,如果我的学生今天告诉我要演戏,演主角?不是。演配角?不是。那你肯定是路人甲。因为西方的戏,主轴线非常清晰,多余的旁枝都会被去掉。中国不是这样。你们今天看金庸、古龙的武侠,都比较现代思维。像徐悲鸿的水墨,都不是早期水墨。如果你回到还珠楼主、王度庐的时代,他们的武侠就比较中国人思维。举例子,假设在座的解老师是妖道,对不起委屈下我这老朋友。我们俩决战。他祭出飞剑要取我首级,千钧一发间,天外飞来两片白绫,就把他的剑卷走了。我们现在怎么讲这段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外飞来两片白绫,将飞剑卷走,林谷芳安全了。这两片白绫,原是东海无名岛两位仙子所祭来搭救林谷芳的。如此,故事就回到正题接着讲下去。


      但是过去小说不是这样的,它可能是:话说这两片白绫可有来历,乃东海无名岛上两位仙子所有,这两位仙子何许人也?乃明室忠臣于谦之后。时于谦为阉党所害,众家英雄集于京师,密谋救其遗孤……就这样,一下了两万字就讲过去了,再回过头,说时迟那时快,林谷芳得救了。(众笑)对你们来讲,这简直……但对我们中国人,人生的因缘不就如此复杂铺衍的吗?正如在座诸位,多数人与我并不相识,如果你们今天起心动念一点不一样,就不会坐在这里,所以往前交代一堆又有什么不对呢?


      所以办茶会,日本人喜欢讲一期一会,这一生只有这一会。每个茶会尽管用的茶一样,客人一样,但还是唯一的一会。一期一会是说:当思现前之一会,为此生不可复得之一会而珍惜之。所以今天能在这里,用学佛人的话讲,也是殊胜因缘。你只能珍惜之。所以说,以宇宙事物无尽缘起,以我们有限的智慧,我们干吗要将事情硬是截头截尾,说个所谓的完整?中国人觉得,要知道缘起的无尽,才像个人生。


      而也正因如此,我们会出现折子戏,折子戏就是没头没尾的戏,前面不交代主角是谁,后面不知人到哪里去,中间就是喝个酒、斗个嘴、吵个架,中国人看得好过瘾,而且认为能演折子戏的演员才是最好的演员。因为你不需要前铺后衍,你就在当下具现你艺术的极致。


      而我们中国音乐一些表达也跟这有关。所以不要说艺术的价值有其人文背景,就连你能看明白什么叫美什么叫不美,也有它的人文背景。

 


 


      正如从中国戏曲的角度看能剧,真就活活憋死,但它干吗要戴面具,因为它就是不要人世的表情。它常常是幽魂的喟叹,一个家族没落之后对人世凋零的叹息,在最幽微最低限之处,感受生命的虚无与空寂,或者叫幽玄。这特别有日本的味道。你从京剧角度,肯定觉得它挺无聊。但从日本文化角度,这里面的确有很深的生命喟叹。


      所以,不仅有不同的美,要能欣赏这不同的美,也还是需要学习的。在这里,日本人说能剧,是有自己的美学自觉性的,所以受人尊重,而中国戏曲常就缺乏了这主体自觉,地位乃大有不同。 所以说,从美的表达到欣赏到沟通,情况既然如此复杂,我们学艺术的人还能不重视人文吗?还能不了解人文吗?坦白说,不了解人文,即便你今天身在云端,你也不懂得自己为什么身在云端。你今天堕在泥淖,你也不知为什么堕在泥淖。


      正如我们非常多的人学西方音乐,好坏另说,它既然是个强势文化,你就站在强势文化的浪头上,你以为你掌握了一切,其实是浪头把你推起来的,你并没有深入西方文化。同样,当我们学习东方文化,我们如果没有深入我们的人文,比起一个学西方音乐的,你将更加难以自处。连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你都会找不到。


 


 

      林谷芳,禅者、音乐家、文化评论人,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上百次的往返于两岸之间,又曾以台湾中华文化总会副会长的身份率团参加两岸第一届的汉字艺术节,和学者田青、语言学家许嘉璐先生做有关汉字的对话。台湾文化学者林谷芳先生关于汉字的繁简,以及生僻字,从历史文化以及两岸文化观察的角度,积累了许多的想法。
 

      六岁,有感于死生。 有非常高的佛学修为,常年只穿一件单薄的衣服。

      1950年生,高一读“有起必有落,有生必有死;欲求无死,不如无生”,有省,遂习禅。同年,以一段因缘入中国音乐。

      1968年进台湾大学人类学系,毕业后隐于市修行,

      1988年出,以民间身份参与台湾的各种文化建设,

      2000年淡出文化界,教授禅宗。其论著彰显“道艺一体”生命观。


      ——行走于大陆台湾140余次,被誉为台湾文化界数十年来唯一持守中国牌而不倒之文化标杆;

      ——冬夏一衲,白衣步履。平和里藏着睿智,儒雅中蕴含透脱的师辈长者;

      ——他身上那种道艺一体、浑然天成的圆熟,是艺术家的绝地风光,更是禅者的两刃相交。


      编辑著有《千峰映月》《禅两刃相交》《如实生活如是禅》《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谛观有情:中国音乐里的人文世界》《十年去来:一个台湾文化人眼中的大陆》。等。
 

 

 

(责任编辑:东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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