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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历史揉搓皱褶中的人情

时间:2015-02-02 14:52来源:北青网 作者:肖复兴 点击:
作家肖复兴 11年前,即2004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大荒。那是自1974年离开那里之后我第三次回北大荒。没有想到,竟然是最后一次见到赵温。前不久,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利用暑假第一次回北大荒,在建三江,一切安排好,服务员把我引到宾馆的

 


作家肖复兴 
 

        

   
      11年前,即2004年的夏天,我回到北大荒。那是自1974年离开那里之后我第三次回北大荒。没有想到,竟然是最后一次见到赵温。前不久,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1982年,我大学毕业后利用暑假第一次回北大荒,在建三江,一切安排好,服务员把我引到宾馆的房间,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建三江的朋友就对我说:告诉你两个事,一个是赵温已经从大兴二队调到了建三江粮食加工厂来了,一个是你们原来二队的队长因为喝知青的血贪污受贿被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整你的工作组组长得癌症死了。


      2004年,是1982年那一幕的重演。我到达建三江,刚进房间,也是屁股在椅子上刚刚坐下。房门敲响了,进来一位建三江的老朋友,见到我寒暄没几句话,就告诉我:赵温不在家。原来,在我到达建三江之前,他早好心替我找赵温去了。


      我心里一沉,莫非他到外地去了?来人对我说:他儿子说他去看庄稼了,说完又补充道:他承包了几百亩麦子地,现在正是要麦收的时候,他儿子说他在麦子地边搭了一个窝棚,夜里就睡在那里,看庄稼呢。


      我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外出,还在建三江,麦子地再远,也是能够找到他,见到他的。

 


四十多年前,肖复兴(后排左一)与赵温(前排中)等人在北大荒合影


      来人又告诉我:我已经告诉他儿子了,说你来了,让他儿子立马儿去找他,他承包的那块地整得挺远,看他今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想起上次到建三江,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他搬来不久的新家,去看望他时相见甚欢的情景,还清晰得如在目前。一晃22年过去了,一切真是恍然如梦。

 


就像你给了他一把斧头

他立刻恨不得砍下一棵大树给你

 

 

      我和赵温的友情,要上溯到1968年我刚到北大荒的时候。


      想想那时候,我真的是非常的好笑。年轻的时候,大概谁都会心高气盛吧。那时,我也是一样,自以为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用当时东北老乡的话说,其实就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1968年,我21岁。全因为看到队里的三个所谓的“反革命”,认为并不是真正的反革命,而绝对是好人。尤其是看着他们的脖子上用铁丝勒着挂三块拖拉机的链轨板挨批斗,更是于心不忍。要知道每一块链轨板17斤半重,每一次批斗下来,他们的脖子上都是鲜血淋淋,铁丝在肉里勒下深深的血痕。于是,我带头出场了,自以为是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李玉和出场一样呢,要拯救那三个人于危难之中。


      那一年刚入冬,踏雪迎风,身后甩下无边无际的荒原,心里充塞着小布尔乔亚的悲天悯人情怀。我走进的第一家,是二队最北的一间拉禾辫盖的泥草房。我看见家里穷得盆朝天碗朝地的,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老婆穿着一件跑了花的破棉袄,揽着两个孩子,蜷缩在炕上,而他自己则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寒风醉汉一样使劲拍打着窗户,发出怪异的嘶鸣。不知道我来了哪儿一股子劲,当场脱下临来北大荒之前姐姐给我那件崭新的棉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感觉良好地当了一回救世主。他披着棉大衣,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紧紧盯着我,没有动窝,也没有说话。


      他就是赵温,一个革命烈士的后代,莫名其妙被诬打成反革命。他是二队的木匠,干一手好的木匠活,唱得来一腔好嗓子京戏。多少年过去了,他始终记住我的那件棉大衣,我始终记住他唱的京戏。

 


 


      根本没有想到,我替赵温鸣冤叫屈,越走越近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危险的悬崖边上,断头台就横在我的面前。上级派来的工作组进队了。这是队上的头头搬来的救兵,要演出一场借刀杀人的戏。工作组进队的头一天一大清早,便召集全队人马在食堂里开会。因为在场院上脱了一宿的谷子,我当时正猫在赵温家的火炕上,想睡个安稳的觉,哪里会想到大祸就要临头。工作组组长指名要找到我必须参加大会,别人却哪里也找不到我,问谁谁也不说我在哪里。队上的头头亲自出马了,他料事如神一般,推开赵温家的房门,一脸我以为是有些谄媚的笑,其实是得意的笑里暗藏杀机。我被叫到了食堂,黑压压的人群簇拥着台上新来的工作组组长,军大衣不穿而是披在身上,《林海雪原》里的少剑波一样,几分潇洒倜傥。当他看见队上的头头向他挥了挥手,知道我已经来了,开始了极其严厉地说起了一长段火药味儿很浓的活,其他的话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有这样一句话至今清晰在耳,那就是他声音高亢地说:“肖复兴是过年的猪,早杀晚不杀的事了!”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投向我这一边,目光像是聚光灯似的落在我身上。

 


 


      没过几天,工作组查抄了我写的所有日记,还有当时我写的几本诗。我知道,一切在劫难逃。心里一下子灰暗下来,心想三个“反革命”没有能够平成反,我自己倒先折了进去,真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味道。所有的朋友都为我担心,我自己更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我只知道,就是这时候,我和赵温的关系更加密切,因为不可测的命运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成为了一根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如果说最初对于赵温,我还多少有些普度众生居高临下的感觉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和赵温一起成为普度众生所需要搭救的共同对象。


      从那以后,我和赵温的友情越来越深,保持到现在长达四十余年之久。那友情,真有点生死之交的味道,清晰得犹如他手中墨盒在木头上画下的黑线,深深得犹如他手中锯断那木桶一般原木的锯辙,纷纷锯末如雪,撒在我们的身前身后。

 


 


      第二年,赵温终于被摘下了反革命的帽子。这一年麦收前,赵温拉上我到七星河边的老林子里,找到一根黄檗罗木。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用它给你做个镰刀把。那时候,我不认识黄檗罗木,他告诉我这种木头外软内硬,做镰刀把最经使,而且使着最可手,不磨手。他还告诉我,这种木头珍贵,一般都用它做枪托。我第一次见这种树,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十几米高,枝叶参天,很茂密。他用斧子砍下一根枝子,恰到好处有个弧度,他随波就弯,用斧子削了削,递给我说:看合不合适?握在手里,还真合适。再仔细看,它的树皮很厚,很柔软,剥去表皮,木栓层那种鲜黄的颜色,让我的眼睛一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黄得灿烂如金的树木。中间的木质部分,依然是黄色。只是淡了一些,不过那种柠檬一般黄色,让人感到是那样的清新而纯净。

 


      这把黄檗罗木镰刀,确实好使,让好多人羡慕,我一直使到离开北大荒,舍不得给别人,又还给了赵温。我知道,这是他的一份心意。朴实的木匠,只要觉得你对他真的好,就会千方百计地把他对你的好回馈给你,就像你给了他一把斧头,他立刻恨不得砍下一棵大树给你。

 


没有过过那样的一个春节

没有吃过那样的一次饺子

 


      1971年,我被临时调到建三江管理局宣传队创作节目。春节前,宣传队放假,队里的知青都早早回各自的农场或生产队里过年去了。我因一点事情耽误了,想在年三十晚前赶回二队,不耽误大年夜的饺子就成了。如果一切正常,乘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便胸有成竹。


      那时候,是我来北大荒的第三个年头,前两个春节都是在二队过的。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十几个要好的知青,都是到赵温家聚会,拥挤在热烘烘的炕头上,腾出炕下的空地,大概有三五平方米,成为了那时我们春晚的舞台,我们就在那里轮流每人有模有样地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或者是清唱样板戏。最后,赵温要伸长了脖子唱一段字正腔圆的京剧。那两个年三十的夜晚,曾经吸引了队上不少的人,特别是邻家的小孩子们,趴在赵温家屋外的窗户上,透过结满冰凌花的窗玻璃,观看我们火爆的演出。我想在三十晚上赶回去就可以了,就可以不耽误饺子,不耽误我自己准备好的节目,看大家的节目。

 


 


      谁想到年三十天没亮就把我冻醒了,开始以为偌大的宿舍因为就我一人,屋子太旷,要不就是炉子灭了缘故,起来往窗外一瞧,才知道大雪封门,刮起了大烟泡,漫天皆白,难怪再旺的炉火也抵挡不住寒气逼人。心想糟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去大兴岛的车还能开吗?但是,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了汽车站。那里的人抱着火炉子正在喝小酒,头也没抬,说:“还惦着开车呢?看看,水箱都冻成冰坨了!”


      我的心一下子也冻成了冰坨。天远地遥,天寒地冻,这个年只好我一人孤零零过了。说心里话,来北大荒三年了,虽然艰苦,但每一个年都是和同学、老乡一起过的,便也都是乐呵呵的,暂时忘掉了思家之苦。现在,就要我独自过年了,漫天飞雪,天又是如此寒冷,而且师部的食堂都关了张,大师傅们都早早回家过年了,连商店和小卖部都已经关门,命中注定,别说年夜饭没有了,就是想买个罐头都不行,只好饿肚子了。


      大烟泡从年三十刮到了年初一早晨,也没见有稍微停一下的意思。望着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百无聊赖,肚子又空,想家的感觉袭上心头,异常的感伤起来。我一直偎在被窝里,迟迟不肯起来,睁着眼,或闭着眼,胡思乱想。


 

 


      大约九十点钟左右的时候,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大声呼叫我的名字的声音。由于大烟泡刮得很凶,那声音被撕成了碎片,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梦中,不那么真实。但仔细听,那确实是敲门声和叫我名字的声音。我非常奇怪,会是谁呢?在这里,我仅仅认识的宣传队里的人一个个都早走了,回去过年了,其他的,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呀!谁会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来给我拜年呢?


      满怀狐疑,我披上棉大衣,跳下了热乎乎的暖炕,跑到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打开了门。吓了我一跳,站在大门口的人,浑身是厚厚的雪,简直是个雪人。我根本没有认出他来。等他走进屋来,摘下大狗皮帽子,抖落下一身的雪,我才看清是赵温。天呀,他是怎么来的?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莫非他是从天而降不成?

 


 

 


      我肯定是睁大了一双惊奇的眼睛,瞪得他笑了,对我说:“赶紧给我倒碗开水喝,冻得我骨头缝里都是风了!”我赶紧从暖水瓶里给他倒了一碗开水,这是我这里唯一可以吃喝的东西了。我赶紧又去拿洗脸盆,想给他倒热水洗把脸,暖和一下。他拦住了我:“这时候可不敢拿热水洗脸!”说着,他蹲下来,捡起点儿地上刚刚被抖落的残雪,使劲地擦手擦脸,直到把手和脸擦红擦热,他说:“行啦,没事了。你去拿个盆来!”我这才发现,他带来了一个大饭盒,打开一看,是饺子,个个冻成了邦邦硬的坨坨。他笑着说道:“可惜过七星河的时候,雪滑跌了一跤,饭盒撒了,捡了半天,饺子还是少了好多,都掉进雪坑里了。凑合吃吧!”


      我立刻愣在那儿,望着那一堆饺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些饺子就不少了,足够我吃几顿了,他可是真少没带呀。我知道,他是见我年三十没有回队,专门给我送饺子来的。如果是平时,这也许算不上什么,可这是什么天气呀!他得多早就要起身,三十多里的路,他得一步步地跋涉在没膝深的雪窝里,他得一步步走过冰滑雪滑的七星河呀。以致事过多年之后,一想起那样的情景,都会让我无法不感动,总觉得是一幅北大荒最动人的木刻画。


      真的,我过过那么多个春节,吃过那么多次饺子,没有过过那样的一个春节,没有吃过那样的一次饺子。当然,也再没有遇到过那样冷那样大的风雪。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没有锅煮饺子,我和赵温把一个洗脸盆刷干净,用那只盆底是朵大大的牡丹花的洗脸盆煮的饺子。饺子煮熟了,漂在滚沸的水面上,那一只只饺子像一尾尾银色的小鱼,被盛开的牡丹花托起。

 


男人之间的友情

却只需要家常的粗茶淡饭

 


      1974年,春节过后的初春,我告别北大荒的时候,朋友帮我从木材场找来那么多的木头,每一块都两米长,我觉得没办法运回北京,找赵温帮我锯断,化整为零,好带回家。赵温看看那一堆木料,对我说:你看看,不是水曲柳就是黄檗罗,都是好木料呀,锯断了多可惜,回家就没法子打大衣柜了,你还得结婚呢。


      他说得我心头一热。是啊,我是还要结婚,那时候结婚都讲究打大衣柜。他想得很周全。

 


 


      于是,他没有帮我锯断木头,而是找来木板,帮我打了两个硕大无比的木箱子,把这些长长的木料分别装进去。他把那长长有好几寸的长钉子一个个钉进木箱盖,最后用他的那大头鞋死劲地踢了踢箱子,对我说:挺结实,就是火车搬运工摔也摔不坏了!然后,他弯腰蹲在地上,一边拾起没有用完的钉子和榔头等工具,一边又对我说:装一个箱子太沉,没有法子运,即使能运,到了北京,你自己也搬不动。


      他想得很仔细。望着他蹲在积雪没有融化的地上,散落着被斧头削砍下的木屑,新鲜得如同从雪中滋生出来的零星碎花和草芽,我心里很感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再说话。装上一袋关东烟,知道我不抽烟,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抽着。有时候,真的觉得,好多最深切的感情,不是用语言能够表达的,沉默,往往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尤其是男人之间的沉默,就像那夜色下深深的湖水,没有涟漪,没有云光月影,甚至看不见湖面的轮廓和湖底的深浅,但能够让你明显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清冽而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

 


 


      我们就那么默默地站着,一直等到朋友赶来了一辆老牛车,我们一起把那两个大箱子抬到牛车上面,我坐到车上,朋友要赶着这辆老牛车慢悠悠地跑上18里,帮我把木头运到场部,明天和我一清早离开大兴岛,到福利屯坐火车回家。


      我和赵温就是这样告别了,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落日的黄昏,在开阔而平坦的大兴岛原野上,由于无遮无挡,夕阳显得非常明亮,像是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一直挂在西天的边上,迟迟地不肯下坠。

 


 


      离开北大荒那么多年了,虽然,平常和赵温也没有什么联系,平淡如水,却也清澈如水的友情,往往更能够具有持久的生命力。我始终相信,即使我们平常没有什么信件或电话的往来,但彼此的心是连在一起的。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区别于男女之间哪怕是再好的恋情的地方。因为男女之间可以好得如胶似漆,却也可以在瞬间反目为仇、不共戴天,甚至血溅鸳鸯。男人之间的友情,却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所以我说,男女之间的恋情,必须要举行堂皇的婚宴的话,男人之间的友情却只需要家常的粗茶淡饭。所以一般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爱情是白头偕老,友情是地久天长。白头偕老,是一辈子;而地久天长,则是永恒。

 


那些被历史删繁就简去掉或漏掉的细处

往往却是一般人们最难忘记的地方

 


      那一晚,在建三江宾馆里,我一直在房间里等赵温。


      当一切事过境迁之后,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历史严峻的回顾与评价,和一般人们的回忆与诉说,竟然是如此的不同。也许,历史讲究的是宜粗不宜细,而一般人们却是宜细不宜粗吧?因为那些被历史删繁就简去掉或漏掉的细处,往往却是一般人们最难忘记的地方,是一般人们的生命生活和情感休戚相关的人与事吧?同样是一场逝去的岁月,从中打捞上来的,历史学家和一般人是多么的不同,前者打捞上来的是理性,如同鱼刺、兽骨和树根,硬巴巴的;后者则打捞上来是如同水草一样柔软的东西。在那场现在评说存在着是是非非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悲剧也好,闹剧也好,牺牲了我们一代人的青春也罢,毕竟至今还存活着我们和当地农民那种淳朴的感情,以及由此奠定的我们来自民间底层的立场,是唯一留给我们的慰藉,是开放在北大荒荒凉荒原上细小却芬芳的花朵,是对于一般普通人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坚定的部分。也许,这就是历史揉搓皱褶中的复杂之处,是扭曲的时代中未能被泯灭的人性。是的,历史可以被颠覆,时代可以被拨弄,命运之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残酷无情,人性却是不可以被残杀殆尽的。这就是人性的力量,是我们普通人历尽劫难而万难不屈能够绵延下来的气数。


 

 


      那一晚,赵温始终没有来。见到他,是三天之后从大兴岛返回建三江的时候,已是黄昏,推开我住的房间,我一眼看见,赵温坐在那里。


      他是那样的瘦,瘦得像一张剪纸。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仿佛能够洞穿世上的一切。他已经坐在这里等候我好久了。


      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刚要说话,问他怎么这么瘦,就涌进了好多人,热情的寒暄,嘈杂的声浪,灌满整个房间。赵温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听着,不说一句话。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下来,他悄悄地站起来,按下墙上的开关,吸顶灯亮了,房间里洒满温暖的光芒。


      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橘黄色温暖灯光下,枯叶蝶一样瘦削的身影,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印象。那天晚上,临别时,他说这次你来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了,有件东西送你留个念想。说着,他从包里掏出,是一把黄檗罗的镰刀把。虽然已经很旧,我一眼认出,是三十多年前他为我做的那把镰刀把。


 


      谨以此文祭奠朋友赵温,木匠赵温,北大荒人赵温。

 

 


 

      2015年1月7日三稿于北京 

      绘图/肖复兴

 

       原文题目:历史揉搓皱褶中的人情     2015年02月01日  刊于北京青年报

 

(责任编辑:东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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