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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老三届”“费翔”人生的故事

时间:2015-06-14 15:46来源:北青网 作者:依时 点击:
管新生说:“后来啊,大概十几年前有一天,我在马路上看见一个衣装笔挺的有钱人走过来,看到我就打招呼。是‘费翔’,虽然老了啊,还是那么一张混血儿的脸,风度翩翩,派头十足……”

 


   
(一)


      回信终于来了,却是不敢拆开的。只能任它一整天放在口袋里,如一块烙铁烫人。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其存在。这一天太漫长了。


      “费翔”好不容易等到中班结束。连澡也不洗,就冲出车间门小跑去取自行车。夜色里,他两腿飞蹬,英俊的混血儿脸蛋被汗水浸润,路灯下闪闪发亮。回到自家小屋,他才发现自己手指颤抖。这个平时抡起钢锤也没问题的小伙子,紧张得拆不了信封了。


      但到底把信封撕开了。信里写得分明:“鸭绿江还没黄浦江宽。万事包在我身上。”落款是丹东大哥。“费翔”把“万事包在我身上”一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十遍,狂跳的心才落回腔子里。刚刚猛骑一通的疲累此时才慢慢觉出来,他浑身滋汗,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站到了窗边。


      这是“文革”后期的一个夜晚,星空下杨树浦万籁俱寂。触目所及风景,不外是成片工厂、农田、人高的草地。“费翔”不止一次和小兄弟私下抱怨“没希望了,没前途了,一切都死掉了,没用了。”他想念他曾经熟悉的一切。早饭的面包香味、父亲的领带、母亲的唱片,他那绑着金色发髻的祖母。他后来所得的这个“费翔”绰号,他的混血儿脸蛋,都来自法国籍的祖母。可是解放后祖母已经回巴黎。等到祖母立稳脚跟打算接儿孙出来。“费翔”已经处于了一个不能再出国的国。别人哪里有他清楚,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但大门已经关上了。他如何能挣扎破门。


      所以当在大串联中认识一位来自丹东地区的造反派干将后,“费翔”立刻就留了心。他凑上去递了烟,又请人吃了饭。最后很婉转地问丹东大哥,听说一直有人从丹东偷渡去朝鲜。没想到丹东大哥这么接翎子。回丹东后,就给他来了信。


      厂里要好的小兄弟们,是老早都明白“费翔”的打算。几个人凑钱送了他车票,几个人请了假骑车载他去火车站。站台临别,大家恋恋不舍,又都有点激动,知道此情此景之后,是今生不复相见。


      又好像是送壮士出行,他们仰慕着“费翔”能去做一件他们想做而不能也不敢做的事情。不管报上怎么批资,其实大家都知道,”费翔“要去法国,法国意味着过好日子。


      火车鸣笛。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家都是预先调了班出来的,大日头下没有站在锅炉前,而是穿着工厂制服站在站台,心里发虚。又因为实在年轻,故此也觉得是在做地下工作一样紧张刺激。


      “费翔”心里却抖豁起来,他是老早就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但事到临头,他又畏缩,几乎是求助一般,他勉力用慷慨的语气问一个车间小兄弟。“其实……我也可以带你们一起走。我们一起从丹东偷渡去朝鲜,然后再想办法去法国。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阿奶一定也会接待你们。”


      他并不期望有人会和他一样冒险。


      没想到一起送行的小兄弟里,竟真有一人跳下自行车说,“我和你一起去。”

 


 


(二)


      丹东大哥白天带费翔和小兄弟去了鸭绿江边“踩点”。一切都是作熟的样子。


      大哥以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一路鼓励这两个上海小赤佬定心。“我们一直弄人出去的。你看鸭绿江这么窄,一下子就游过去了。你们等到了法国别忘了咱就行。”


      小兄弟颇为雀跃。“费翔”却一路不响。到了住处,他扭捏再三,和小兄弟说“我不想走了,我想上海了。我想爸爸姆妈了。”小兄弟跳脚道“我跟着你才出来的。”


      “费翔”把头埋在手里,哭起来了,“我不想走了”。


      小兄弟决定把心一横。

 


 


      当晚入夜,小兄弟就和丹东大哥去了预先踩点的江边。“费翔”一人留在室内,焦躁不安,百感交集。从床踱步到窗,从窗踱步到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忽然,一个激灵。他意识到,从床踱步到窗是七步,从窗踱步到门是七步。这正是别人以前告诉他的,牢房里的距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走,横竖只有七步。


      “我在一间牢房里!”“费翔“暗叫不妙。


      电光火石间,门口喧闹起来。一群公安破门而入,瞬间把“费翔”反扭压倒在床。原来公安事先早在江边埋伏。丹东大哥和小兄弟刚一下水,就被抓了现行。

 


 


(三)


      “后来‘费翔’判了十几年。那帮小兄弟、送行的人、凑钱的人都判了刑。‘费翔’他们被押送回上海,入狱前,还在厂里大会堂接受批判,以此教育工人本分守己。我们都去看的。“管新生说。


      与共和国同龄的管新生是个工人小说家,在铝材厂工作了一辈子,也写工人题材的小说。我们约在杨树浦的五角场万达广场底楼星巴克见面。背景音乐嘈杂,他和我讲往事,两个人不免都提高了嗓门。


      从落地玻璃窗看出去,来来往往青年男女时髦靓丽,各国品牌林立,创智天地就在不远处,大学辐射效应明显,智慧杨浦,充满机会,真是国际化大都市一角。管新生微微一挥手说,这里以前,都是工厂环绕,夜里没有灯光,两边都是芒草过人高。你知道吗?


      “后来,‘费翔’怎么样了?”我问。


      管新生说:“后来啊,大概十几年前有一天,我在马路上看见一个衣装笔挺的有钱人走过来,看到我就打招呼。是‘费翔’,虽然老了啊,还是那么一张混血儿的脸,风度翩翩,派头十足。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来上面写着某某集团总裁。原来‘文革’结束后,他阿奶从法国通过领事馆写了信来说情。但‘费翔’毕竟吃过官司嘛,因此放出来后找不到工作。他只好做个体户。谁知道阴差阳错,赶上改革开放,发财发得来!”

 


 


      管新生道,“费翔”坐牢十几年出来,倒是最后发财。厂里其他老老实实的工人做了十几年工,临到末脚倒都下岗了。“我妻子45岁退休,妹妹、妻妹人到中年拖家带口要去自谋生路。我一个要好工友做公园保安。一个和老婆要点豆浆来磨豆腐去卖。一个工友下岗后打工猝死在更衣室。”


      “以前做工人是最荣耀的事情。穿着厂服走在街上,大家都高看一眼,觉得铁饭碗咧。那个时候都要挤破了头才能当上工人。有一份厂里的工作不要太满足哦。我们走出门都是这样的。”管新生示意,扬起下巴。


      然后我们静静坐在,一点儿也看不出曾是产业工人集聚区气息的五角场,默默喝着手里的星巴克咖啡。宛如刚刚听过了一个史前的故事。
 

 


费翔演唱
 
 

       原文题目:《闪亮的日子》 原载于2015年06月13日 北京青年报

 

(责任编辑:东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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